原載於2026年9月25日,澳門平台報
自2019年上線的「澳門記憶」匯集了文獻、照片及社群回憶,是一個致力保存澳門歷史與文化的數碼資料庫。開站至今已七年,團隊坦言一直「與時間賽跑」,期望在快速的城市變遷與老一輩人口的凋零下,保存日漸消失的歷史記憶,同時設法透過年輕一代為其注入新生命。
問:「澳門記憶」自 2019 年正式上線。當初澳門基金會啟動這個項目的契機是什麼?它在保存和推廣澳門歷史方面致力扮演甚麼角色?
澳門記憶: 澳門作為中西文化橋樑近五個世紀,具有獨特歷史價值,值得被有系統地「記憶」,這是「澳門記憶」誕生的初衷。它的種子早在世紀之交就已埋下,上世紀90年代,澳門基金會開始系統梳理澳門歷史文化,出版了大量學術專著;接下來,我們期待能把澳門歷史的研究成果由象牙塔帶到市民之中。適逢2008年,我們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「世界記憶工程」會議,深受啟發,發現不少國家和地區使用數位方式開展記憶工程,在保育文獻遺產的同時,亦有助增強公民的歸屬感和凝聚力。
彼時正值澳門城市急速發展,市民對本地文化熱切關注;但由於澳門歷史發展的軌跡,澳門史料數量龐大又分散,亟待整合。澳門基金會長期與社會各界緊密合作,遂牽頭收集散落社會各界及海內外的澳門史料,建立澳門的記憶工程——「澳門記憶」,以線上資料庫的方式與全民共享文史資源。經過一連串的可行性研究與公眾諮詢,逐步建構數據框架和資源管理流程、收集及整理歷史圖片及文獻檔案,在2019年澳門回歸20周年之際,正式啟動了「澳門記憶」文史網(www.MacauMemory.mo)。
在當時的數位化浪潮下,澳門基金會期待透過「數位典藏」的方式,一方面把原本珍藏在檔案館、博物館、圖書館深處的歷史文化資料,送到市民的手機與海內外讀者的電腦跟前,拉近歷史與大眾的距離;另外,數位化後的資料,透過縱橫交錯的關鍵字系統,為歷史敘事賦予新的可能性;而數位化和雲端,亦為全民共建記憶創造條件。「澳門記憶」作為本地首個歷史文化總庫,以「共建、分享、傳承」為宗旨,讓它成為一個具生命力,且具創造性的文史資源庫。
問:在「大歷史(官方文獻)」與「小歷史(常民生活細節)」之間,團隊如何拿捏兩者的平衡與比例?
澳門記憶:「澳門記憶」線上資料庫的形式,為澳門史的研究、教學和普及創造了平台,在廣闊的雲端空間中,「大歷史」與「小歷史」不再是排他的零和關係。在建站之初,便梳理了澳門基金會的學術成果,包括編年史、歷史事件、歷史人物等,並整合了文博單位和研究機構的古地圖和檔案,作為「大歷史」的基石;在大歷史的骨架下,逐步加入「小歷史」作為血肉,共同建構具有生命力的「澳門記憶」。
公開徵集是本項目與市民共建記憶的重要途徑,回想網站推出之初,未幾便遇上新冠疫情,人們在一次次的核酸檢測與健康碼中數算日子,澳門記憶適時推出了「疫路同行」圖片徵集,獲得市民廣泛支持。在此之後,我們推出不同的主題徵集,涵蓋多個生活面向,包括老店鋪、交通及通訊等。
近年,我們向社區進發,開展新馬路、北區、離島徵集,讓澳門史不再侷限在「澳門歷史城區」,而是「區區有記憶」。澳門記憶亦逐步確立「年度主題」機制,在圖片徵集以外,組織專家學者撰寫專文及舉辦講座,建構知識體系,讓感性的社區記憶,與城市歷史相輔相成。
此外,「澳門記憶」配合年度主題的問答遊戲、線上投票和社交媒體系列內容,廣泛吸納社區內各年齡層和階層的居民,投入到「共建、分享、傳承」的記憶之旅。
問:這七年中,有沒有哪一次的徵集或某個普通家庭提供的故事或物件,讓團隊印象特別深刻?
澳門記憶:七年來,「澳門記憶」舉辦了13次徵集,收到近15,000張圖片,相當於每月收到超過170張,每一張相都很有重量,體現了市民對「澳門記憶」的支持與信任。其中不乏市民交來珍貴的家族照片,比如父母婚宴、祖輩的舊物等。
2023年舉辦的「兒時回憶圖片徵集」更是隔着熒幕都能感受到歡聲笑語,參加者來自不同世代,照片中的背景亦已迭代,但我們皆成長在澳門這一方水土,有着這片土地的記憶。
「澳門記憶」收到市民託付珍貴的圖片,並不是記憶的終站,而是起點。比如在北區徵集期間,我們發佈了青洲禁區的貼文,有一位老街坊留下逾20個留言,娓娓道來昔日青洲禁區生活的點點滴滴,常言道「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」,這些後續留言補充時代背景,讓小小一張照片的時空得以延伸。更重要的是,「澳門記憶」真正地得到老街坊共鳴,也讓年輕讀者在討論中傳承記憶,
問:您認為「澳門記憶」做得最成功的之處是什麼?目前仍面臨哪些挑戰,特別是吸引年輕人、技術應用及內容利用方面?
澳門記憶:回首七年,我們認為「澳門記憶」最成功之處,在於讓歷史走出象牙塔,在澳門社會帶動文史知識普及的風氣,促進居民、特別是青少年的歸屬感和自豪感,增強社會凝聚力。
「澳門記憶」以文史資料庫為基地,開展線上線下活動,從收集資料到宣傳推廣,形成一個活的循環。
2024年7月,「澳門記憶」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地區世界遺產培訓與研究中心頒發的「全球世界遺產教育創新案例獎」,正是對其理念與實踐的國際肯定。截至七週年前夕,網站瀏覽量已突破千萬,資料庫積累了約46,300筆珍貴的歷史文化資料,社交媒體粉絲總數達67,600位。
然而,走向深水區的過程中,我們確實面臨著不少挑戰與瓶頸:收集和整理澳門的文史資源是項目的核心工作,但圖片本身是無聲的,每一筆民間或機構授權的舊照片,在入庫前都需要嚴謹考證。比如我們在整理歷史圖片時,需要邀請學者比對古今地圖,像偵探般從山體線條、建築物蛛絲馬跡中查證精確的時空資訊,耗費極大心力。
隨着「澳門記憶」的發展,網站瀏覽量遠超原來的50倍,這七年間技術不斷迭代,如何趕上資訊科技的浪尖是接下來的挑戰,我們將持續優化資料庫,為讀者帶來更好的閱讀體驗。
問:這七年間,澳門經歷了快速的城市變遷與老一輩人口的凋零。作為一個歷史記憶平台,團隊在採集口述歷史與搶救在地記憶時,面臨最大的現實挑戰是什麼?
澳門記憶:這確實是我們日常工作中感受最深、也最沉重的一點。作為一個歷史記憶平台,我們無時無刻不在「與時間賽跑」。老街坊、老店鋪是城市歷史的承載者,但隨着人口老化、都市更新,許多珍貴的資料如果不及時採集,就會永遠變成空白。我們發現不少老字號或歷史悠久的學校,內部保存了非常豐富的舊物、照片,面臨的最大困難是資料數量龐大且雜亂。
為了應對這一挑戰,澳基會發揮政府部門的牽頭與專業優勢,憑藉創建龐大數據庫的經驗,為學校和機構開設「記憶工作坊」,直接把標準化的數位典藏流程與大數據概念帶過去,手把手協助他們建立系統的檔案庫,把瀕臨消失的記憶化為永恆的數位資產。
問:邁入第七個年頭,「澳門記憶」下一個階段的核心目標是什麼?這些七年來積累的歷史檔案如何轉化為當代的文化創作?
澳門記憶:「澳門記憶」是本地首個歷史文化總庫,開站七年來,我們深深地感受到,僅是讓小城的歷史資料被更多人看見,就已在社會上激起了深遠的共鳴與迴響。為此,我們未來將進一步拓展藏品,尤其是與內地及海外典藏機構合作,以「澳門」為關鍵字蒐羅全球的澳門歷史資料,深化資料庫的內涵,讓「澳門記憶」成為一座引領未來的燈塔,把澳門多元文化的光芒照射得更遠。
在跨界合作與文化轉化方面,過去七年,我們積累的歷史素材,已經開始應用於本地的研究出版與藝文演展中。我們非常期待且歡迎與在地的藝術家、出版機構、文創團隊開展更具想像力的合作。
目前,澳門記憶文史網累積了4萬多筆歷史文化資料、近250篇專題文章、超過30個展覽,這些深度內容都將扮演「文化燃料庫」的角色,為藝文界添加豐厚的人文元素,創造雙贏。
而文化傳承的關鍵在於青年,「記憶沙龍」主題講座深入社區和校園,吸引逾2.3萬人次參與,校園專場更覆蓋全澳90%的學校;未來,我們將持續推進「校園記憶」計劃,深化與校方的合作;同時,透過「澳門中學生歷史文章徵集計劃」及「校園歷史文化培訓計劃」,帶領學生直接參與圖片編目與素材整理,讓年輕一代從澳門歷史文化的「閱聽人」轉變為「城市記憶的創建者」。
可以預見,「澳門記憶」的下一個七年,將成為一個激發文化創造力、促進代際對話、連結在地與國際的「文化引擎」,讓澳門的集體記憶在當代社會中持續迸發新的生命力。

